二十年後,揚州。

一張百花大轎肩在兩個漢子的肩頭,輕輕擺盪,裡頭的人兒像根柳枝似的,兩個轎夫像是在抬張空轎子,連大氣都不必喘一個,這趟活跑得輕鬆極了。

那轎頂是暮楚閣的樣式,裡頭坐的人可得罪不起,裡面坐著的人天下第一舞姬,冷無骨姑娘。

人說冷無骨生於某戶小農村,出生時不哭不笑,一雙眼睛直瞪著天空,像是怨著什麼。長到了四歲,連聲爹娘都不會噥一聲,村子裡的人見她怪異,也不許自家的孩子跟她一同玩耍。

在她六歲時,村子煞了瘟,全都死光了,猶獨她活了下來,被一幫土匪撈救了,養了她一年,嫌她礙事,便將她賣給了花巷裡的老鴇。

冷無骨七歲進窯子,老鴇識人無數,獨獨見七歲的冷無骨,年紀雖小,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妖魅,尤其那雙眼眸,冷到黃河水都會結冰。她初到時,面無表情,不言不笑,但她冰清的氣質及姣好的面孔,現在雖稚嫩,可將來必定迷倒眾生。

所以,冷無骨就這樣在江水樓裡的高閣中被尊貴地養著。

老鴇娘年輕時也是個粉頭,做了十多年,本來被一個富哥兒贖身,準備從良當妾,誰知一進門,那大房將她視為下人,百般欺凌,終於受不了逃出來,臨走前帶走了她在窯子裡攢的錢,來到揚州自立門戶,頂了個臨水的樓房,取了個雅名叫「江水樓」

江水樓裡什麼都賣,賣酒、賣笑、賣藝也賣身。老鴇靠著銀子及手腕替揚州的男人們造了個溫柔鄉,而且來者不拒,只要給得起銀子,叫化子也有美娘子相伴。

但,江水樓最讓人樂道的,卻是冷無骨的舞。

冷無骨九歲開始習舞,是她自個兒跟老鴇要求的,請來了京城最好的老師,習遍了所有舞調,然最擅長的是白紵舞、軟舞、長袖舞及劍舞。

劍舞原本是男子所習,用來在軍中提振士氣,但冷無骨耍起劍來的勁道不輸男子,尤其她的雙劍是老鴇兒請有名號的劍匠用最精純的純鋼,合著她的手掌及力道所造。

劍身細且長,劍尖的部分軟得像鞭子,輕輕一甩,劍身上陰森的光亮讓人得凜住呼吸,才不致於被硬生生攝住,配合冷無骨行雲流水般動作,一場劍舞耍下來總能喝得滿堂彩。

但她依舊是傲,傲得多麼嬌貴,無謂多少打賞,多少錦衣豐食,總博不得她回眸一笑。這樣的風骨好似出水嬌蓮,遠遠地傳進了當地州官耳裡去。

於是,為了討好新上任的將軍,州幕們設下了這麼一個宴,指了名要冷無骨。

雖然冷無骨有些怪異的傳聞纏身,據說凡是強求冷無骨留夜,不出幾日必定暴斃身亡,男人們懼死,卻又擋不住她如同妖精般的冷冷氣質,於是指名要她獻舞依然是多,留她過夜則再也沒有過。

她現在就在往將軍府的路上,將軍有個豪氣的名諱,叫威震大將軍,人說他征遍蠻夷,獵敵無數,在他手下豈只萬萬千?到這地方任官是百姓佔了他便宜。

冷無骨坐在轎中,無風無波,手指輕撫著舞劍上精緻的流水雲繡,過一會轎外傳來:「冷姑娘,暮楚閣到了。」

她沒有回應,只是用劍柄敲敲轎頂算是答聲。

不久,轎夫嘿喲一聲,轎子落地,冷無骨伸手掀開簾子,望望那雄壯的紅漆大門。

「打賞。」冷無骨吩咐丫環。

「不了,冷姑娘,這趟軟活已讓咱們高興地作夢都會笑哩。」

冷無骨點點頭,扶著丫環的手,姿態萬千地步進暮楚閣。

遠遠地,笙歌已起,想必裡頭的賓客們都已醉臥,然冷無骨卻還是那麼淡漠,彷彿那種歌舞昇平的景象就像她此刻眼中的迷濛,或許也像市井裡小販的吆喝,這一切對她都沒有意義,自她出生於此世,只想著一件事。

「小姐,到這小丫就不能進去了。」她的丫環停下腳步。

她點點頭,「劍。」

小丫雙手奉上她的劍,然後碎步離開了。

冷無骨一走近,守在門口的士兵將她擋了下來,「此地不許進入,報上名來。」

「官爺,小女子冷無骨,來為將軍獻舞。」冷無骨並沒有被他們的喝聲嚇阻,淡淡地說道。

士兵二人對看,未多作為難便放行。

冷無骨跨過門檻,裡頭如她所臆,眾賓客已經半醉半臥之態,報司的見她前來,連忙朝裡頭喊到:「天下第一舞姬,冷無骨姑娘到──」

冷無骨踏著盈盈腳步,彷若輕足點地,飄然入席,頓時周遭全靜了下來,彷彿連空氣中那股糜腐也無法近她的身。

「叩見威震大將軍。」她眼簾微斂,雙肩柔細,迷濛地有如朝露,她恭敬地雙膝跪地,姿態卻不卑不亢。

將軍斜倚在虎皮椅上,他瞧了瞧作東的喬朱,再瞧瞧冷無骨,就是瞧不見她的容顏。

「抬起頭來。」將軍的聲調低沉渾厚,他的大聲一喝,可將敵方城門一攻而下,此時伏虎眠憩,亦是不怒而威。

喬朱連忙一旁囑咐,「抬起臉來!讓將軍瞧瞧妳。」

冷無骨依言抬起臻首,一雙好似清水的眼眸毫不避諱直視將軍的雙眼,一縱而逝的笑意自她嘴邊逸去,那笑去得太急,像朵蝶花,飛遠了。

那含痴的笑未能躲過將軍的眼,他也曾見過冰天雪地裡盛開的野花,那樣紅灧,那樣刺目,那樣冷傲無骨。

那笑得多驚心,傾城之艷,醇酒香氣也不過爾爾。

兩人仍對視著,無聲交纏。

他開了口,「名字。」

「將軍,她……她叫冷無骨。」

「名字。」他當然知道她的名,他只是想再聽一次她的聲音。

喬朱再怎麼痴愚也明白,威震大將軍古怪的脾氣遠近皆知。

「快……快報上妳的名來!」喬朱急急叫嚷,深怕有個差錯,不明不白地少了根胳臂或斷了條腿。

她微張艷唇,輕吐:「冷無骨。」

「冷無骨……」他有雙好看的眼睛,好看的眉毛及好看的鼻樑,但此時冷無骨只是看著他的薄唇唸著她的名。

恍晃著一場夢囈,喃喃地細說著愛語。

「小女子為將軍獻舞。」

語畢,她自劍匣取出她的劍,巧手盈盈握著,好似像劍如鴻毛般輕巧,轉動手腕左右各比劃了一下,冷光晶晶閃爍,座上賓客皆微微將頸子縮了縮,劍氣涼得冰徹凍骨,除了將軍依舊文風不動,定定看著她舞弄軟劍。

冷無骨右手一揚,劍尖朝上轉了半圈,接著急急一個翻落,弧出了一道精光,眾人還來不及驚駭劍光的變化,劍身卻變化萬千地將冷無骨周身圍了起來,只要一個差錯,鋒利的刃面便會剮出她細嫩的皮肉。

但她仍面上無波,皓腕一揚,一道閃光向上飛去,眾人驚呼,也隨之朝上一望,原以為那劍被冷無骨遠遠地拋了上去,沒想到那竟是劍身發出的光芒飛射,直上屋脊,如同一抹帶著銀光的龍魂刺中了所有人的眼,然後一眨眼便消失地無影無蹤。

等回過神後,軟劍依舊被她握得輕輕地,像被召喚回來的精靈,又在她的巧手上舞動了起來。那劍舞得如此柔媚,又傲世。不依著誰,也不被誰依著。

就像她,艷色傾地,冷傲無骨。

忽地,箏線像斷了弦,將人的心抽得半天高,她的柔媚全變了調,細細的軟劍竟成了噬人的鋼筋,她即快又慢,忽上忽下,隨著鼓動的節拍,除了虎虎生風的劍影,纖細的足踝亦是隨著手的動作跳動,踝上的鈴鐺叮叮作響,一時之間,所有人都忘了自己身在何處,眼前只見著她的劍,耳朵只聽見她的鈴,著迷般地如痴如狂。

舞間的她,目光從未離過將軍,他們的視線至始都未曾斷絕,她幾乎還聽見他品嚐著她的名,冷無骨。

琵琶聲急急催,她的劍尖彎了一隻刁鑽的小蛇,溜滑在宴席中男男女女的錯目裡,皮鼓一震,收劍入鞘,冷無骨緩緩收勢,如同先前朝將軍行禮般從容,一時之間,席間靜得如同千年墳陵。

半響,終於有人從大夢中醒來,連聲叫好:「好!好!」

暴動的喝采震撼了整座暮楚閣,眾人紛紛打賞,冷無骨彷若無聞,依舊著瞅著他。

將軍勾起了高深莫測的笑,低低說道:「來。」他伸出手,要她坐到身邊,她則是微瞇著眼,萬種風情,順從地輕靠他的身軀。

喬朱大喜,知道將軍相當滿意,喝人再上更多的酒菜,歡騰更囂塵上。酒宴行到更深的夜,許多賓客已倒了大半數,除了他和她。

將軍握起了她的一束髮,湊進鼻前聞道:「妳有野花的味道。」

她不語,只拿他的手瞧著,不像富家公子般白細,他的指頭粗獷硬實,像長了層硬殼,從他的人到他的心全密實地包圍住了。這是一雙殺人無數的手,它此時溫柔地撫著她的髮。

「今晚,留下。」他說。

原本已醉眼惺忪的喬朱聽見將軍這麼說,馬上像被烙鐵鑄了痕般驚醒:「將……將軍,這萬萬不可……」

她的妖名跟艷名可是同時遠播,喬朱可不想跟朝廷解釋為何新上任的將軍會忽然暴斃的理由。

將軍把他的胖臉推開,再說了一句:「留下,只為我一人。」

她把頭靠在他的頸窩,小手搭上他胸前的衣襟,「我留下,只為你一人。」



眾人皆醉我獨醒,哀哉啊!哀哉!



冷無骨沒再回江水樓,她甚至連大將軍的懷中都沒離開過。當然,將軍也破解冷無骨的魔咒,眾人嘖嘖稱奇。

從那天起,冷無骨的名字就與他相連在一起,就像千年冰霜中逢生出傲挺的花朵,她與他,有著前世無解的宿緣。



「為什麼是我?」某天,她在他懷裡問著,「你心裡有人,但那人不是我。」

「因為是妳,所以是妳。」他將她的頭輕按在肩窩,沁馨芬華,舒服地不想多說。「我的心,就別管了。」

她無語,一如往常,他不想說的,她不會逼,總有一天他會說的,她知道。

日子過得快活愜意,二人的身影遊遍了大半個江南,終又回到揚州。



揚州風光,好似春夢一場。



她停下轎,站在河岸邊,望著平靜的水面,臉上仍是恬淡,「將軍,無骨有一事相求。」

離她不遠的他原本瞇著眼,暗自欣賞她佇立這美好風光前的身影,她這一開口,心思全給吸引上了。

他伸手拉她入懷,「求什麼?妳再也不是窯子裡的舞妓,而是我寵在手上的寶,還求什麼?」

她輕輕扯出一笑,淒涼如落地星辰,「只要達成了,無骨把命雙手奉上,全心全意替將軍要到心裡的那個人。」

他混身一震,一時無語。

「將軍心裡的那個人,身邊有個他吧?」她微微挪了個頭,「人說您到這任官,是百姓佔了您便宜,但……閒話是關不住的,無骨不長舌,但總免不了聽到了些牆腳。」

他握在她肩上的手收緊了些,疼哪!但她連眉頭都不皺點兒。

「我要的人,妳給不起。」他有些怒然,甩開了她的肩。

「至少,無骨能讓您的心不再淌血。」她閉上眼,輕貼他雄偉的背。

「妳要什麼?」他問。

她牽起他的手,緩步走向離河岸稍遠的一處幽森之地。

「這是哪裡?」

「我的冤債。」說著,指向腳邊一座小土堆,踞蹲著,伸手剮挖著土,不一會,一顆破損的骷髏便滾落在將軍的腳邊。

她拾起骷骨,拂去上頭的塵土,「這是上世輩的我,含著怨恨來到這世,為的是一宿前世的怨債。」

「妳……果真不為人?」他早已聽說冷無骨的傳聞,與她相處的時日,他從不明探她的異處。

「是否為人,又和將軍相與?」她說著,將骷骨一擁,機伶伶地盯著他,即妖又邪的景象,寒冷,但令人不捨。

「我不在乎。」他將她拉近,抱個滿懷,「妳是什麼,我不在乎。」

「我是狐,修煉百年的狐,轉到一戶粗鄙人家當女兒,只為了償還幾世前的情債,沒想到一債還完,又生一債,上世的我懷了人子,卻被叵測的人心給坑害了,連同我的兒與我的修煉給一併打出體外,此後……我只想著……血債血償。」她說著,自她出生於此世,只想著這一件事。

他將她擁得更緊,他明白那種擁有又失去的感覺,何等淒痛的滋味?

「將軍可助無骨達成此願?」

「妳是我的無骨,誰都不許傷害妳。」

她知道,就算他的心埋著別人,她也知道他此時的真心,若天地真有情,想必也是此時此景,今生無法償還這情意,她願意來生再為他多守一世,只為了他的這一句話。

她會為他要到那個得不到的人。

引用至哈娜的貓窩

 

我原本以為小孩子沒死耶= =''

那個冷無骨就是小孩子

很精采啊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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