揚州風光,好似春夢一場。

狼牙月,夜涼如水,幾許雲絲綴邊,清清朗朗。一頭騾車正拉著,簡陋的遮棚裏坐著人兒。在顛簸的拉車上,老騾子搖搖晃晃,軟細的柳枝咻咻起落,這麼一上一下,讓車上人兒的心也跟著一抽一抽。

「小姐,不遠了。」老人家暗著嗓,說起話咿咿呀呀的。這天黑趕著路,難免深怕半路遇劫,身邊只有個老僕,若真遇上了,也是命。

她嘆了口氣,幽然道:「遠跟近,都是同個胡同。」

是了,誰說不是?這就是命哪,世風日下,有勢的官好比天,甭說天上天的皇帝爺。雖她是富家小姐,也是個傀儡,是親爹手上的偶,根根手指操弄著她的人生,她的一切。再說那有勢的官也不是個東西,強搶民女竟振振有詞。

她就是那被搶的民女,為富不仁的親爹怕舉家被不明不白地滅了,於是她成了犧牲,獻給了官老爺當妾,唯有這時,她在親爹的眼中才是個寶。

是個不值錢的寶,連送她進官爺府第都不肯請張轎,拉個騾車就算。

她多想落淚,怎心痛地沒了知覺?撫了撫臉,連淚都流不下,這痛無邊無盡。

「咱到了,」老人家勉強張著眼在黑暗中辨認,那屋簷上刻的龍飛鳳舞,那樑柱上繪的栩栩如生,這把歲數見著幾回?「好個大富人家,小姐命真好。」

她看著畫樑雕棟,氣派非凡,軒宇萬千,即將囚著她一生的華麗牢籠。

命好?可真好,三歲沒了娘,連個模子都沒打印在腦殼裏,就得換個人叫娘,一直到了六歲,家裏有了新哥兒,從此沒人記得她的親娘叫啥。

連送給人家當小妾,還得這般偷偷摸摸,又嘆,搭著老奴的手,下了車,心頭一陣悲涼。

但她不能太過於沉溺,她得讓自己振作些,這就是命啊。

老僕人拍了門板,感覺好像是來乞討似。「嘿,文府小姐到了,請開門迎接。」

過會兒,沉重的門如有千斤重,牛步般開啟,門縫夾著一張含怒的臉。

「誰?」有如鴨鳴一般,那婦人叫囂著。

「這位大娘,請通報文府小姐到了。」老奴陪著笑,臉上卻直冒汗,官宅裏的奴才連噴出來的氣都比人嗆一倍。

「文府小姐?」那僕臉轉向她,玉鎖仰頸,不怒自威地睨著,就怕這下人初見就瞧她不起,若一開始就沒強壓頭,往後日子可難過了。

「就同大人說,文玉鎖來了。」她細細囑咐,聲雖輕,卻不容置疑。

那僕婦心有一驚,這等口氣是個主兒沒錯,那樣自然的使喚,下人就是賤命,誰是主誰是奴,聽聲音就明曉。她只得開了門,呶嚅道:「小的沒聽上頭吩咐小姐到訪……」

「真有話說,我進這門還沒一刻鐘呢,在我眼皮下扯著謊了?」玉鎖厭煩僕婦的遲疑,門板一推,踏了進去,「還佇著?」

那奴婦連連應是,急忙跑去,玉鎖回頭向老僕說:「你走吧,趕些夜路回去交差。」

「小姐……」那老奴本想說什麼,但嘆了口氣,轉身拉了騾車離去。

月色皓皓,微風輕輕,滿園的牡丹怒盛,香氣昂然,感不到賞花的喜悅,有的只是無言的哀戚。

她該學著不把自個兒當人,或許真該做尊無心的偶。

過會兒,一陣急遽的腳步紛至遝來,人還沒見著,熱哄哄的酒氣已到,大口一呵:「妳是文老頭的女兒?」

她的眼烏溜溜瞅著,水盈盈地,即不迎亦不退。「是,老父親說今後玉鎖將服侍您。」

她溫馴地低下頭,挽好的烏絲光潔,纏著桃紅的綾,映上雪白的頸子,頸上有塊淡粉的胎記,像個落款似的別在頸邊,煞是好看,那挽髻的樣是個少女,純潔地,連根手指都沒給人碰過。

看似無波,可她的心緊得快榨出血了。

「文老頭倒是個守信之人,」他打了個酒嗝,哄出滿嘴酒臭,玉鎖眉眼挑一下也沒。他滿意地看著玉鎖的膽識,心裡頭癢著,豪笑出聲:「今晚葛爺我怎麼就喝不醉,誰來!將她送進我房裏。」

文玉鎖就這樣像頭小羊似的,當夜就送進了葛官的房裏去。



***


人們傳著葛光官爺的新妾是個絕色,桃子臉,花兒心,嬌柔含羞。一雙纖指彈著琵琶,哼閨女思春,舞南風,一曲一曲的,唱著,挑著,把葛爺的心給收得貼服。

新妾的來頭倒也上得了檯面,是地方老字號錢莊文老頭的獨生女,女兒就是在一場莫名其妙的酒席中輸掉的。

葛光早別有居心,聽說文老頭的閨女能歌擅舞,尤其擅長白紵舞及軟舞,細如柳枝的腰擺,撥弄著流水般的雲袖。

葛光在文老頭的夜宴中就見過這麼一回,當夜他是座上貴客,文老頭為拉攏官府擺的宴。

文老頭本就是個老粗,祖先不知哪一輩在戰亂時,為了保命改姓,斯是為讓後輩出個握墨筆的,看能不能搞個狗屁官做做,索性就改了個『文』字,後來文不文倒是不知曉,偷雞摸狗的醜事幹了一堆,沒給絕後還真不知是否劫數未到,還是祖先庇佑。

總之,這些趁亂刮來的銅子就這樣一代代傳下來,銅子兒帶銅子孫,到了文老頭手上變成了文錢莊,不同一般錢莊做正經生意,專放高利 ,搜括民脂,聲名狼藉。

玉鎖的親娘死得早,娶來的妾也不是閨秀,幸而文家看在銅子兒的臉皮還請得起規矩的窮老師,才能養成玉鎖的落落大方。

然而抛頭露面地舞袖,這畢竟不是個黃花閨女該有的禮教,文老頭卻一點都不在意,反倒讓玉鎖在男人們面前舞首弄姿,再從中觀察誰人家對玉鎖有興頭的,秤秤斤兩,評評重量,想藉玉鎖用來發利。

妻也好,妾也罷,只要能讓他的錢莊銅臭味再重些,玉鎖就算嫁了頭豬玀,也強過嫁給口袋扁通風的俊小子。

但,世事難料,葛光就這麼半路殺出,說是為回了文老頭的宴禮,還稱兄道弟的,叫文老頭一聲兄長,邀了喝酒,設了骰局,不到不給臉,翻底做千的,想盡法子讓文老頭往火坑子跳,明擺著為了玉鎖而來,弄得文老頭滿頭狼狽,幹了一輩子髒事,反倒被佔便宜。

文老頭上當後,明知吃了葛光的暗虧,怕跌股又不敢張揚,只得半夜三更地要老僕送了玉鎖入葛家

玉鎖進了葛家之後,除了第一天跟大房請安算是招呼,就再也沒出那個房了。

葛光將她當成寶,除了他自己,誰都不許多瞧一眼,每每日頭一落,就躲進了小妾的房裏。

而每晚,葛光總要玉鎖來上這麼一段舞弄。

舞間,那流袖飄飄,忽地一彎,一翻,二翻,三翻,發上的綴花也跟著翻飛,長袖起落跟著鼓拍及笙簫,錚地一聲,文鎖翩然落地,竟如仙女落塵般,不言不笑,有股揪人心驚的妖媚。

葛光被迷得如癡如狂,最後連官堂都不去了,民怨四起。但葛光彷若無睹,每日就守著玉鎖,因多來荒淫,日漸消瘦,形如瘟鬼。

隔月,葛光竟無故大作寒熱,撐了幾日,連遺言都沒有交代便死去。

這葛光正值壯年,卻不明不白地死了,於是人們好事地猜忌是新納的妾犯了沖。

這悄語像長了眼,癢進了葛夫人的耳朵,多事的奴才伸了長舌,暗喻玉鎖命硬,會剋家,是個禍胎。現在當家的去了,這妾留著何用,為了往後一家平安,及早將她遣走才為智舉。

葛夫人原本對玉鎖就有不滿,仗著當家對她的寵愛,架子端得比自個兒還大,葛府每個奴才的勢利眼準得跟晨雞司啼似的,把她當個姑奶奶伺候,她也就不把自個兒放眼裡頭去,當做隻穀袋子視而不見,送走她是求之不得。

但,怎麼送得?哪去好?

人又語:「葛當家在世時,荒了官堂,全因這狐娘子,她進了葛家門,就是葛家人了,文老頭總不會要了回去,瞧她來了個把月,文老頭連個口信也沒捎來,準是當這女兒死了,倒不如將她送給州官,萬一若真有人怪罪葛爺誤官的名聲,也有個推託。」

「怎送得?一隻破鞋,穿了也爛!」葛夫人一臉不堪,又言:「不見得她肯。」

「她擅舞,就推說送上舞妾,暗地賄賂他。至於她肯是不肯,哪能由她?」

葛夫人這才眉心大開,「也是,當家就這麼去,也不能怪我如此安排。」

隔日,葛夫人喚了玉鎖。

她對玉鎖說:「不是我要遣妳,當家的走得早,妳還是個小娘子,總別老死在這裡,我要人收拾一下,就把妳送回妳爹身邊去。」

沒料到玉鎖一聽,竟扯著心口哭喊著:「我的命苦哇!三歲死了娘,就沒被當個寶來疼,姐姐要我這一回去還不如一刀砍死我,早知當家這麼沒良心地死得快啊!讓我拖著孩子一同去找他爹去啊!」

葛夫人一驚!「妳……妳有了胎!?」

玉鎖嚶嚶啜啜,「月事遲了,就在當家去的前一天。」

葛夫人也只得留著她,總不要葛家之後在外頭落根,讓人笑話。這送玉鎖進州官的事就這樣不了了之。

玉鎖自懷了孕,胃口特開,只是吃的都是些古怪玩意,凡舉什麼田鼠湯、虎尾子、蟬殼盅,上山下海差人也得去弄來。

而她的髮更烏亮,臉色更紅艷,指尖圓潤飽滿,錦衣下的肚腹若不細瞧,還真瞧不出有塊肉。

葛光有個同堂兄弟,叫葛秀。分產時分得少,幾年便花得精光,於是常踏葛光家門檻,趁著臉皮同葛光要錢,葛光也常接濟,就在幾月前說要遊江南。

這日,葛秀忽然來了,一見葛夫人坐在廳堂上憂愁。

「嫂娘,幾月不見。」他笑著,葛秀與葛光不同,是個俊男子,擦得粉白的皮膚比女子還透光,他自詡風雅,穿著講究,為人卻虛華不實,口舌有如彈片鼓動。

「你來了。」葛夫人招呼他坐, 面上不如以往笑開臉。

葛秀問起:「嫂娘何以如此憂愁?」

「唉。」葛夫人長嘆一聲,將玉鎖一事給全盤盡出。說完,她問:「小叔,你說我這該如何是好?」

「嫂娘考量極是,然葛家後繼有人,何必再要個孩子?何不就讓她打了胎,再照嫂娘原意進行,如何?」

「這……打胎?這樣妥當嗎?」

「有何不妥?難道嫂娘意想留這胎?」葛秀張了扇,拂了拂綸帶,又道:「堂兄去得早,姪兒還是嫩娃兒,當家的就只有嫂娘了,阿秀先前受堂兄關照,若嫂娘不便,此事就讓阿秀代手。」葛秀嘴上說項,心中則細細打算。

葛夫人聞言心中大喜,連連允諾。不管是打胎還是什麼啥,只要能讓文玉鎖離開葛府,她什麼都好說話。

隔幾日,葛秀又來,帶了幾包藥材及一盒油糕餅,說是讓玉鎖安胎,油糕餅則是讓她解饞。

葛秀讓人把藥給煎了,與葛夫人及玉鎖在她房裡聊著他遊江南的軼趣,語間,葛秀與玉鎖不時眉來眼去,葛夫人佯裝啥都不在意。

一大包安胎藥熬成小小一碗水,自然是苦不堪言,玉鎖皺著眉,一臉不情願。

「二嫂娘,這藥可是我託人自京城抓的,藥方子求都求不到,這帖藥可是給宮內皇后還有娘娘安胎用,工夫費得挺大的,給點臉皮,喝了它吧。」

葛夫人心知肚明那帖來自什麼京城的藥可不是名大夫之手,揚州多得是煙花柳巷,藥方自是從那兒來的,她連忙幫腔:「是啊,喝了它,這是小叔的心意,怕妳苦,還帶油糕餅來呢,快喝了。」

玉鎖明白自己在葛家的地位已隨著葛光而去,也得乖乖地喝了藥。在桌子旁的葛夫人及葛秀則是互看一眼,懷著冷笑看她喝下。

她仰頭一飲,將藥大口喝下,除了苦味,她似乎在舌尖探到了繡味,一張小臉頓時縮起,「這藥味兒真怪。」

「藥嘛,難道是甜的?吃口油糕餅,喝口茶,潤過去就不苦了。」葛夫人說著。

玉鎖乖乖聽話,那茶水才一入喉,她就感到腹間傳來某種異感。有股灼熱自肚裡散開,一直漫到她的四肢,隨之而來的是突生的巨痛,她驚慌地叫:「啊啊!怎會!怎會!我的肚子!」

但葛夫人及葛秀忙抓著她,將玉鎖強壓在床上,他二人將玉鎖五花大綁,任由她掙扎不休,玉鎖不斷嘶聲厲吼:「葛秀!你給我喝了什麼!你給我喝了什麼!」

葛夫人發狠地回著:「葛府雖大,留妳不下,為了不讓人閒話,只得打了胎,當家的當妳是寶,我當妳是草,還是根爛草,若非妳的姿色還能替葛府掙臉皮,我還真想把妳跟妳的賤種給一把推到井底,乖乖把胎給墮了,咱家把妳送給州官了,就當妳補償咱葛家被妳丟盡的臉!」

「別!別墮我的孩子,啊!啊──!」玉鎖尖叫著,無奈被綁住,只得怒吼。

藥汁沿著經絡侵入她的四肢百駭,玉鎖感覺到肚子裡的那塊肉就要自她體內出來了,她的孩子!

「葛夫人!我求妳啦!放過這孩子!放過他!」玉鎖此時只得哭喊著,哀聲求著葛夫人。

「哼。」葛夫人眉眼動一下都沒,自鼻中哼出一聲冷氣,殘忍地看著她未成形的孩子一點一滴地擠出她的肚子。

玉鎖的血流滿了整張被子,她聲嘶力竭,楚痛竄至她每根骨頭裡去,她像要被撕成碎片般,感到她肚裡的肉已經離了她的身,只剩那條臍帶還是唯一的相連。

「死的。」葛秀往那不成形的血胎探瞧,訕訕笑道:「窯子的老鴇還算是個東西,沒拿包假藥來誆我,連五、六個月大的胎都能打出來,像頭小老鼠似的。」

玉鎖的厲吼已轉成悲鳴,血還在不斷地流,「什麼樣的人包著什麼樣的心!若我死後,不管是千年、萬年!我都要報仇!我詛你葛家生生世世絕後!我必定回來!血洗葛家──!」

她吐出怨毒的咒怨,雙眼充血,並且流出血淚,含滿怨恨地狠盯著他二人,漸漸的,文玉鎖的臉色蒼白,連動都不動了。

「小叔,她不對頭。」葛夫人畢竟只是個婦道人家,見文玉鎖的詛咒,她不免有些害怕。

「啊,該不會……」葛秀一時慌了起來,伸手探她的鼻息,「啊,她、她過去了!」

葛夫人聞言,也嚇得跌坐在一旁,「那藥這麼強?才一回工夫……」

「嫂娘先別慌,想想這該怎麼處理。」葛秀雖然也被嚇得一身冷汗,但現在不是他驚慌的時候,鬧了人命,還一連雙命!若消息漏了,人頭非落地不可。

「該、該如何是好?」

「咱先把她給包起來,趁夜把她棄於野外,再對外說她耐不住苦,連夜逃走就好啦!」

「對,就這麼辦!」

兩人惡向膽邊生,將玉鎖的屍身及提早出世的孩胎給裹在被裡,連夜將她棄於野外。

就此文玉鎖的名字在葛夫人及葛秀的刻意操弄下,漸被人淡忘。

 

引用至哈娜的貓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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